世界杯史话42：仅差一分钟，日本队被挡在世界杯门外

世界杯即将到来之际，懂球帝将更新《世界杯史话》系列专栏，回顾世界杯发展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和精彩故事。每周二和周五中午12点更新。

早年间，日本足球的水平远不像如今，他们在亚洲都算不上一流强队。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初，日本队都还从未进入过任何一届世界杯的决赛阶段。究其原因，是日本国内当时并没有职业联赛，足球运动的普及程度也不高。

日本足球在亚洲经历了逐渐追赶超越的历程

其实从80年代开始，日本就逐渐重视起了足球的发展。著名漫画家高桥阳一创作的漫画《足球小将》自1981年开始连载，也逐渐在日本国内掀起了“足球热”，带动了越来越多的孩子参与到这项运动当中去。随着足球的普及和水平的提升，日本在本土主办了1992年亚洲杯，并在这届赛事中夺冠，这也是他们赢得的首个亚洲杯冠军。

1993年，半职业的日本足球联赛重组为“J联赛”，开启了职业化进程。而正是在这一年，日本国家队的队员们也首次以职业球员的身份征战1994年美国世界杯的预选赛，希望能够完成零的突破，历史上第一次晋级世界杯。

在这届亚洲区的世预赛里，日本队首先夺得了第一阶段预选赛的小组第一，成功杀进了第二阶段的六强赛。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六强赛的其他五个对手分别是：沙特、韩国、伊拉克、伊朗和朝鲜。比赛总共打五轮，以单循环形势进行。所有的比赛都被集中安排在卡塔尔的多哈进行。只要日本队能获得六强赛的前两名，就可以晋级1994年世界杯。

前四轮比赛，日本队取得了两胜一平一负的战绩。由于当时赢一场比赛积2分，日本队在第五轮开打之前的积分是5。同分情况下，日本队以净胜球优势，力压沙特排在第一的位置上。

赛前积分形势

日本队最后一轮比赛对阵伊拉克。只要能战胜伊拉克，日本队就可以历史上首次晋级世界杯。即使打平，只要韩国队或者沙特队未能取胜，且伊朗队对沙特的净胜球不超过4个，日本队依然能够挺进世界杯。

此前，六强赛的所有比赛都被安排在哈利法国际体育场进行。但由于第五轮比赛需要三场比赛在同一天开球，日本对阵伊拉克的生死战被安排在了哈马德-本哈利法体育场（也叫民族体育场或者阿赫利体育场）进行。

哈马德-本哈利法体育场

1993年10月28日，这场决定了日本队命运的决战在多哈打响，现场来了约四千名观众。由于伊拉克和卡塔尔同样地处中东，现场球迷大部分都是伊拉克人，只有少量日本的远征球迷。日本队主教练、荷兰人奥夫特排出了一个433阵型，前锋线上由三浦知良、中山雅史、长谷川健太搭档。中场位置，结束停赛的森保一重回首发，他将负责拦截和扫荡。

日本队此前对阵伊拉克的交锋记录并不理想，是1平3负，从未赢过对手。但此次伊拉克队由于多名球员停赛，只能排出一个残阵。对日本队来说，这是战胜对手的最好时机。这场比赛进行时正值日本的深夜，但仍然创下了48.1%的收视率纪录。所有的日本球迷都希望见证国家队创造历史。

比赛的开局对日本队而言也非常顺利。开场仅仅5分钟，长谷川健太的射门打中横梁，三浦知良头球补射破门，帮助日本队取得了1-0的领先，并进入中场休息。此时其他两场比赛的比分为：沙特2-1伊朗，韩国0-0朝鲜。如果保持这一系列比分不变，日本将晋级世界杯。

中场休息时，日本队球员们难掩兴奋之情，一个个得意了起来，觉得世界杯资格就在眼前。主教练奥夫特看出了危险，连续三次大喊“闭嘴！”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但球员们脑子已经乱了，他们根本没有认真听奥夫特的战术讲解，而是互相之间在讨论战术。随着混乱的持续，奥夫特试图让队员们集中注意力。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大字：

USA 45min

（距离杀入美国世界杯只有45分钟！）

但此时，交给教练员的时间不够了。铃声已经响了起来，下半场就要开始。队员们整理好了球衣球鞋准备上场，至于主教练刚才说了什么，压根没有听清楚。

进入下半场，伊拉克队加强了攻势。第55分钟，伊拉克抓住机会，由艾哈迈德-拉迪扳平比分。此后，日本队的体能有所下降，场面逐渐被动。第64分钟，伊拉克队甚至还错过了一个空门的机会。

不过，缓过神来的日本队不久后就再次取得了领先：第69分钟，日本队的巴西归化球员拉莫斯向前送出一脚直塞球。中山雅史在有越位嫌疑的情况下接到球，直接面对门将将球打进，但裁判认定进球有效。

拉莫斯传球一瞬间，中山雅史有越位嫌疑

这个球看起来像是越位，但裁判为什么没有吹掉呢？当时有一种阴谋论说：有人试图阻止伊拉克队参加世界杯，因为1994年世界杯将在美国举办，而伊拉克是美国的敌对国家。此前，伊拉克队有两名球员停赛，本来应该在对阵日本的时候解禁复出。但就在比赛当天早上，这两个人的停赛期限被延长了。

出于这个原因，拉莫斯隐隐地感觉到：裁判的判罚可能会有利于日本。因此，他在感觉到中山雅史可能越位的情况下还是把球传给了他，让他打进了一球，裁判果然没有吹越位。

再次取得领先的日本队更加顽强防守，把比赛拖到了最后阶段。这时候，另外两场比赛已经结束了：沙特4-3战胜伊朗，韩国3-0战胜朝鲜。这意味着：日本队只要守住胜果，就能和沙特队携手进入世界杯；而一旦被追平，就将以净胜球的劣势被淘汰出局。

此时此刻，观战的日本足协强化委员会主席、首任J联赛主席川渊三郎看着领先的比分，心中想道：“联赛职业化之后，一切都进行得这么顺利吗？”世界杯资格触手可及，反倒让他有点不敢相信。

日本队虽然领先，但场上局面越来越被动。他们在中场无法抢回球权，导致防线后退得越来越深，被伊拉克连续不断地围攻。场上的球员都希望主教练奥夫特能够换上中场球员北泽豪，来改善局面。拉莫斯朝着替补席喊道：“北泽！”然而，奥夫特并未换上北泽豪，却在前锋线上做出了两个调整，这让场上的日本球员都感到困惑不解。

奥夫特的奇怪调整也是比赛没能拿下的原因之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赛到了第89分钟，日本队本来有一次反击机会，替补出场的武田修宏有控球的机会却不控制，反而把球传向了伊拉克的禁区，这显然是不聪明的选择。但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有弥补的机会：伊拉克队失误了，拉莫斯再次得到了球。但拉莫斯同样没有选择控制球，而是再次试图向前传球。结果，他的这脚传球被伊拉克队拦截了下来。

场边的主教练奥夫特气得够呛。之前的比赛，日本队就曾经出现过领先情况下不控制球的现象，当时奥夫特在场边声嘶力竭地喊“控球！控球！”结果这场比赛，日本队的老毛病又犯了。事后奥夫特说：“我教会了他们如何组织比赛，但没教会他们如何破坏比赛。”

日本队有多次控球机会却不控球，导致了后续的失球

伊拉克队断下球后，通过反击制造了一个角球的机会，这将是他们全场比赛的最后一次进攻机会了。此时，比赛已经进入到了补时阶段。拉莫斯一边回防，一边用葡萄牙语问瑞士籍的主裁判穆赫门塔勒尔：“比赛就要结束了吗？”主裁判回答：“是的。”

那个时候的伤停补时机制与今天不同。当时的补时时间一般都比较短，有时候裁判甚至不给补时时间，时间到点了就吹停。本场比赛的上半场，主裁判就没有补时。但在下半场中段，有伊拉克球迷向场地里投掷了一个空的可口可乐罐，主裁判去把可乐罐捡了起来，交给了助理裁判。他认为比赛因此被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选择了补时，这也让伊拉克队得以通过角球发动最后一次进攻。

出人意料的是，伊拉克队中场侯赛因并没有把角球第一时间开进禁区，而是罚了一个短角球。

“多哈悲剧”

照道理说，比赛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伊拉克队还处于落后的局面，如果获得角球，大多数人的选择都会是把球直接开进禁区。日本队球员柱谷哲二也并没有盯防主罚角球的侯赛因，他认为只要禁区里的人足够多，就能防住这个角球。于是，日本队球员一股脑地扎在了本方禁区里，没有人去靠近主罚角球的对手。

不巧的是，侯赛因当时太专注于比赛，忘记了看时间，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比赛已经进入了补时。日本队门将松永成立回忆：“如果伊拉克进攻的是另一侧的球门，他们就能看见比分牌上的时间。如果他们看了，肯定不会选择短角球。”

侯赛因突然开了个短角球，大大出乎日本队员的意料，所有人顿时慌了手脚。三浦知良赶紧想上去封堵对方下一步的传中球，但已经来不及了。伊拉克队的哈拉夫抢先一步，把球传到禁区里。站在近门柱的伊拉克前锋奥姆兰头球攻门，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进了日本队的大门。日本队门将松永成立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此时，时钟恰好走到了比赛的第90分钟17秒，比分变成了2-2。

奥姆兰扳平比分

伊拉克扳平比分的那一刻，许多日本球员顿时泄了气，瘫倒在地。进球的一刹那，东京电视台的比赛解说员久保田光彦喊了一声“球进了！”随后便陷入了长达30秒的沉默。电视台的制作人员惊慌失措，以为是机器出了故障。30秒后，久保田光彦终于再次开口叹息道：“没有办法。”

比赛恢复后，日本队只好立即打长传球，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裁判吹响了比赛的结束哨，日本队在最后时刻被挡在了世界杯的大门外。许多日本队队员趴在场地上哭泣，久久不愿起身。

赛后积分。日本队以净胜球劣势被淘汰

在东京电视台的演播室里，也是类似的画面。当时，大阪钢巴队的主教练釜本邦茂、浦和红钻队的主教练森孝慈，以及当时效力于浦和红钻队的球员、日本国家队队长柱谷哲二的哥哥柱谷幸一都在演播室里做嘉宾，他们全都难过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柱谷幸一，他面对着镜头，在直播过程中哭泣。

沉默了一会后，森孝慈说：“这就是足球。”主持人金子胜彦则说：“在足球的世界里，只有经历过天堂和地狱，才能成为真正的球迷。”哭了很久的柱谷幸一也终于开口说话，寄语自己的弟弟：“这个月一定很艰难，但要昂首挺胸地回来。”

而日本队最后时刻丢失胜果时，川渊三郎反倒很平静。他心想：“我就知道，老天不会让事情就这么顺利发展下去。”在登上飞回日本的航班前，川渊三郎对国家队队员们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将会面临严厉的批评。但让我们接受它，并继续前进。”

沮丧的日本队球员

然而，当日本队的包机回到成田机场的时候，几百名日本球迷前来接机，对他们进行了热烈的欢迎，并没有责怪球队。这反倒让日本队的队员感到心情更加复杂。守门员松永成立说：“如果是德国队、巴西队或者西班牙队遭遇这样的事情，他们不会受到这样的欢迎。日本足球真正的开始，将是那些肩负重任的国家队队员被球迷送上嘘声的那一刻。”

比赛结束后不久，日本《读卖新闻》就在报道中使用了“多哈悲剧”一词。撰写这篇稿件的记者表示，他看这场比赛的时候想起了1986年的欧冠决赛，当时被外界看好的巴塞罗那队在点球大战当中不敌罗马尼亚球队布加勒斯特星。那场比赛是在西班牙的塞维利亚踢的，所以被称作“塞维利亚悲剧”。于是，他把这个叫法借用了过来，将日本队此次惨痛的教训称作“多哈悲剧”。

日本队最后时刻的丢球，也让原本要被淘汰出局的韩国队喜从天降，获得了晋级世界杯的资格。因此，韩国国内把这件事称作“多哈奇迹”。韩国队出线之后，在酒店里举行了庆祝派对。但当他们走进房间打开电视，看到日本球员痛哭流涕的场面之后，也动了恻隐之心，叹息不已。

日本球员的哭泣甚至让韩国队起了恻隐之心

韩国全国上下把打进扳平进球的伊拉克前锋奥姆兰视作英雄。韩国足协邀请他来做客，还留下了他的签名足球作为纪念。同样，韩国的媒体也对他进行了大肆的宣传。

而日本人也并未将奥姆兰视作仇敌。日本富士电视台后来也邀请了包括奥姆兰在内的几位伊拉克球员来日本上节目，谈谈对这场比赛的看法，甚至还安排他们去参加综艺节目。

日本足球界在经历了这次失败之后也在反思和改变。他们解雇了主教练奥夫特，理由是“缺乏高压环境下执教的经验”。当然，他们也没有完全把此次冲击世界杯失利的责任归结于对阵伊拉克最后一分钟没守住。

中山雅史认为：日本队在此前3-0战胜朝鲜、1-0战胜韩国的比赛里都有许多绝佳机会没有把握住。只要在那两场比赛里把握住更多的机会，就不至于最后时刻因为净胜球劣势而被淘汰。

柱谷哲二认为：没能晋级世界杯，主要原因是日本队在六强赛当中1-2输给了伊朗，而不是最后对阵伊拉克的这次平局。

前锋福田正博则认为，六强赛在中东进行，实际上日本就是在客场作战：“我们击败了两支东亚球队，却没能战胜三支中东球队。我认为，我们需要再次深刻体会到主场作战和客场作战之间的巨大差异。”

日本足球并未把失败原因简单归结于最后一分钟没守住

吸取了教训的日本足球在四年后卷土重来。1997年11月，日本国家队在马来西亚新山进行的1998年法国世界杯预选赛里，通过加时赛3-2战胜伊朗，历史上第一次冲进了世界杯决赛圈。这场比赛，也被日本足球界称之为“新山之喜”。从此以后，日本队再也没有缺席过世界杯。从1998年开始，截至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日本队已经连续8次晋级世界杯正赛阶段，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他们仍将在每届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当中轻松出线。

但遗憾的是：经历了“多哈悲剧”的那支日本队里，只有中山雅史和井原正巳两名球员获得了参加1998年世界杯的机会。其他的球员就此与世界杯无缘，而他们原本距离世界杯只有一分钟。

多哈这座城市，也从日本足球的“伤心地”，逐渐变成了“福地”。2011年，日本队在卡塔尔进行的亚洲杯上夺得了队史第四座亚洲杯冠军。在这届赛事中，日本队的六场比赛有五场都在多哈进行。日本球迷纷纷称：“多哈不再是悲剧之地了。”

更有宿命感的是：2016年U23亚洲杯（同时也是里约奥运会男足项目预选赛）的半决赛，日本U23国家队的对手恰好就是伊拉克，比赛地点就在多哈。而这支日本队是1993年龄段球员，正好出生在“多哈悲剧”发生的那一年。最终，日本队2-1绝杀伊拉克，成功晋级里约奥运会。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日本国家队再一次来到了多哈。此时日本队的主教练正是亲身经历了当年“多哈悲剧”的中场球员森保一。他说：“因为‘多哈悲剧’，我在美国世界杯预选赛最后阶段经历了痛苦。这次作为教练，我希望在多哈将其转变为‘多哈的喜悦’。”

日本媒体称，森保一已经把多哈变成了“喜悦之地”

森保一说到做到了。他带队在小组赛里连续战胜了德国和西班牙这样的强队，让日本以小组第一的身份成功杀出重围。当时的日本媒体不由得感叹道：

“多哈已变为喜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