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躲躲藏藏|为一只鸟悸动——那是造物的成就,那是生命的掌控。”——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风隼》

  观鸟和足球向来被看作是毫不相干的两种爱好。世界杯开赛前的一周,我大多时间都待在康沃尔郡的乡间深处,试图寻觅达特福德莺的踪迹,要是不小心碰断小树枝,还有可能被穿卡其色短裤的观鸟同好训斥。(多谢关心,这次没找到,不过我见到了人生中第一只普通潜鸟)

  仅仅过了72小时,我就置身于瓜达拉哈拉阿克隆体育场的喧嚣与热烈之中,看着韩国球迷和他们的墨西哥伙伴一同喝龙舌兰,打听费耶诺德球员黄仁范的身体恢复情况,还在心里默默记下,回程接驳车的热狗摊附近看到的那只嫩黄色鸣禽,之后要查查是什么品种。

  诚然,有时候鸟类和足球运动员都很难寻到踪迹,而观赏这两者都需要大量坐着、盯着、等待的时间。

  英格兰足球联赛体系里,就有不少以鸟类命名的球队:喜鹊、天鹅、知更鸟、猫头鹰、金丝雀、老鹰。上赛季,埃弗顿的伊利曼·恩迪亚耶在对阵布莱顿进球后模仿海鸥庆祝吃到黄牌,说起来他模仿得还挺像,不过我也知道,严格来说“海鸥”并不是某一种鸟类的正式名称。

  这么看来,鸟类和足球或许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本届世界杯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尤其是拟人化吉祥物白头海雕克拉奇一直在场边出没。

  周日晚间,澳大利亚观鸟爱好者、野生动物摄影师尼克·沃尔佩在社交平台走红,因为他似乎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科学假设:截至周一晚间,除了一场比赛之外,其余所有场次的获胜方,都是鸟类物种数量比对手更多的球队。

  美国男足不仅4-1大胜巴拉圭,在鸟类数量上更是以1167种对712种碾压对手。澳大利亚2-0爆冷击败土耳其?观鸟预测模型早就预判到大洋洲球队会赢,毕竟他们的鸟类数是893种对505种。所谓的名义决定论,根本站不住脚。

  有意思的是,唯独生物多样性极其丰富、查尔斯·达尔文最早提出进化论的厄瓜多尔(拥有1703种鸟类)打破了这个规律,他们被科特迪瓦(630种鸟类)的绝杀进球击败。替厄瓜多尔说句公道话,他们这场比赛三次击中门框,别的不说,起码鸟类的敏锐本能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这背后真的有什么门道吗?有可能这只是相关性而非因果关系,是闲得待在观鸟棚里的鸟类学家发现的一系列随机巧合。

  但也有可能背后藏着更深层的生物学和人类学真相:生物多样性和体育竞技成功之间确实存在关联。乌拉圭对阵沙特阿拉伯的比赛开赛前我正好有空,就顺着这个思路琢磨了起来。

  早期的证据看起来还挺有说服力:预期进球数最低的四个国家——南非、佛得角、突尼斯、库拉索,后面三个的预期鸟类数同样排在末尾。

  退一步说,就算两者真的没有关联,琢磨这事也足够有趣。就像荒诞纪录片《观鸟狂人:极限观鸟一瞥》的导演昆汀·赖瑟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是观鸟爱好者,只是他们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咱们再往深了挖挖看。

  我首先给家族群发了消息。我们家今年搞了个比赛,看谁一年之内在英国观测到的鸟类品种最多,我现在排倒数第一,离100种的目标还差6种。我的借口可多了:我爸已经退休了,我住在伦敦市中心,我的双筒望远镜是最差的,世界杯举办的夏天本来就不适合冲击年度观鸟目标。

  很明显,我懂足球,他们懂观鸟,找他们讨教说不定是个好开端。

  等我联系上我爸的时候,他刚观测到一只牛背鹭,扩大了他在排行榜的领先优势。我妈本来排第二,刚刚被我姐反超。看来这个夏天,可不止世界杯这一场赛事。

  回到我们的核心问题,大家想法很多,但都没什么确定结论。早期的猜想有这么几个:

  i) 栖息地类型更丰富的国家,往往既有更高的生物多样性,也能因此获得经济层面的优势

  ii) 国土面积更大的国家通常人口更多,在培养体育人才方面有优势(不过大家也承认有很多例外情况)

  iii) 我妈提出的一个完全是脑洞的理论:鸟类迁徙路线、墨西哥湾流和适宜足球运动的天气条件之间存在关联

  这算是个不错的开端,但显然我们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当天晚上,我联系上了最初提出这个猜想的尼克·沃尔佩,他当时正在秘鲁偏远地区参加观鸟考察,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都是森林的声响。

  “最开始我看到土耳其球迷在比赛结束后哭,我就对着电视瞎喊,说他们哭不仅是因为输了球,还因为我们的鸟类品种数也比他们多。”他解释道,“然后我突然反应过来:‘等下’,仔细想了想,好像大部分比赛都是这个规律,我深挖了一下数据,发现几乎所有场次都符合。”

  

  沃尔佩在秘鲁考察时拍摄的安第斯冠伞鸟 图片来源:尼克·沃尔佩

  我把自己想到的几个初步理论讲给他听,沃尔佩耐心听完之后,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决定鸟类多样性的首要因素是靠近赤道,你看秘鲁、厄瓜多尔、委内瑞拉这些国家,面积不大但鸟类多样性和栖息地类型都极其丰富,它们拥有安第斯山脉和亚马逊雨林这两个全球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生态系统。”

  “你说得没错,面积更大的国家确实栖息地类型更多,鸟类品种也会更多。有些欧洲国家的鸟类多样性也高得出人意料,因为它们是候鸟从北极迁徙到非洲的中途停留点。”

  “我现在就在秘鲁,南美这边的小孩踢球的时候带着强烈的自豪感和灵气,六岁的小孩都能轻松穿我裆,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多出门,整个社区都把足球刻进了骨子里。”

  我问他有没有另一个影响因素:既然最多的鸟类都生活在赤道附近的潮湿环境里,那习惯了高温的高生物多样性国家,是不是在本届北美世界杯的夏季气候里更容易有好的发挥?

  “这个观点非常棒,湿度肯定是一个影响因素。再想想,海拔也会影响生物多样性,我知道本届世界杯除了墨西哥的部分比赛之外,举办地海拔都不高,但习惯了高海拔的球员有氧能力可能也会更强。这里面可以深挖的东西太多了。”

  “还有海岸线!”我越聊越兴奋,顺着他的思路说道,“你刚才提到候鸟对生物多样性很重要,再想想足球当初是怎么在全球传播的,都是通过港口城市,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巴西不仅鸟类多,足球水平也高。”

  “完全说得通,当年很多生物多样性高的亚洲国家没有接触到足球。”沃尔佩回答道,“不过你想啊,要是中国、印尼这些东南亚国家早早就普及足球,以他们的鸟类数量,其他国家可就有麻烦了。”

  现在天光大亮,只有鸟鸣在耳边,我们找到答案了吗?不好说,不过沃尔佩发现的相关性还在不断得到验证。

  还有个很美好的巧合:本届世界杯被称为侨民的世界杯,国界变得更灵活,球员的身份更多元,世界也联系得更紧密。从很多方面来看,候鸟就是这种特征的终极象征——不管飞到哪里,它们鲜亮的羽毛永远不会褪色。

  接下来是轻松环节……来看看我选出的梦幻鸟类十一人,别名前进之鹰队:

  门将:信天翁——翼展可达3.6米,是所有鸟类里最大的,能挡住半个球门。

  左后卫:北极燕鸥——现代边后卫需要超强体能,北极燕鸥的迁徙距离是所有鸟类里最长的,护巢的时候攻击性极强,头顶还有个很酷的“帽子”。

  中后卫:安第斯神鹫——体型极其庞大,是世界上体重和翼展最大的飞行鸟类,广泛分布在阿根廷,自带足球血统。

  中后卫:南方鹤鸵——以攻击性著称,差不多是鸟类里的佩佩或者克里斯蒂安·罗梅罗。不会飞,但身高足够弥补防空的问题,要是停赛的话,硬头鸭可以候补,听名字就知道解围能力一流。

  右后卫:斑尾塍鹬——和左后卫搭档一样,往返冲刺能力极强,没有鸟类的不间断飞行距离能超过它:曾经有一只四个月大的幼鸟创下了11天1小时从阿拉斯加飞到塔斯马尼亚的纪录,大长腿也很适合封堵。

  左边锋:蓝脚鲣鸟——看看那蓝色的脚,明显是灵气型球员,可惜在陆地上有点笨拙。

  中场:华丽军舰鸟——防守端不知疲倦,捕猎方式就是追着其他鸟逼它们丢下猎物,相当于足坛的恩戈洛·坎特。而且看它的羽毛,简直是把心挂在胸口。

  中场:渡鸦——鸦科动物以智商高著称,选渡鸦是因为它比喜鹊和松鸦体型更大,是球场上的问题解决者,是少有的具备类比推理能力的鸟类,而且擅长和同伴分享食物,大概率是个优秀的传球手。

  右边锋:游隼——世界上速度最快的鸟类,捕猎效率极高,差不多是这套阵容的明星球员。

  前锋:仓鸮——捕猎手段狠辣,视力绝佳,背对着球门都能锁定猎物,背身拿球能力一流,夜场比赛尤其好用。

  前锋:走鹃——本届世界杯在北美举办,它是当地最受喜爱的鸟类,速度快、擅长抓机会,属于杜鹃的一种,有偷圆形物体、插身后防的经验,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曾经参演《乐一通》的演艺经历会不会让它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