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保罗·切卡雷利皱起眉头，示意我摘下深蓝色棒球帽，随后把一个硕大的白色头戴设备套到我乱糟糟的头发上。我新长出来的灰白发丝给加拿大的门将教练提了醒：我平常基本不会用VR设备打游戏。

　　就在设备启动前，我听到一名加拿大男足国脚路过时笑出了声，嘴里还嘟囔着。

　　“祝你好运。”

　　等我戴好头显，VR程序加载到眼前时，我才明白我确实得靠点运气才行。

　　时间是2025年6月，加拿大国家队正集结备战训练营，表面上是为了后续赛程上的比赛做准备。但实际上，自2024年杰西·马什接任主帅以来，加拿大所有的备战动作都是为了本土世界杯做铺垫。

　　从2025年开始，备战的一部分就包含了我正在体验的内容：加拿大开始使用一套专为球队定制的VR程序。在虚拟世界里，加拿大国家队想要提升球员的反应速度，更好地执行马什那套闪电快打风格的足球战术。

　　切卡雷利牵头负责带球员用这套头显训练，同时记录所有人的得分，他也允许我体验这套程序。

　　一开始感觉操作很简单。戴好头显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客厅场景。身处新环境的我瞬间平静下来，完全忘了现实世界里周围还有人在走动。

　　随头显搭配的两个手柄摸起来像是枪柄，不同图案的各类圆圈会不断在头显界面中弹出。

　　系统会提示我需要把不同图案的圆圈移到左侧或者右侧，你只需要伸出左胳膊或者右胳膊，按下手柄上的按键就能移动它们，整个过程算得上是全身性运动。

　　游戏启动后，不同图案的圆圈会陆续出现，球员需要把圆圈移到对应的一侧，同时正确按下手柄按键。举个例子，如果圆圈是空的，球员就需要把手移到相反方向才能完成任务。这套程序会自动追踪你的眼球运动，然后通过移动圆圈来试图迷惑使用者。

　　随着游戏推进，正确移动圆圈的可用时间会不断缩短，我能明显感觉到程序在不断提高难度。说实话，10分钟的体验结束时我还有点洋洋得意，直到我得知我的得分远低于大部分球员的平均水平。球员要拿到高分不仅需要把图形移到正确区域，还要有足够快的速度。

　　等我摘掉头显，一股肾上腺素的冲劲涌遍全身。我发现自己在酒店电梯里按按键的速度都变快了，回到酒店房间后完全坐不住，这种亢奋感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消散。

　　这种亢奋感正是加拿大希望球员能从VR训练中获得的东西，接下来的挑战就是要把这种状态转移到球场上。

　　加拿大本届赛事开局表现不错，首战1-1战平波黑，如今他们希望VR训练能帮助球队在对阵卡塔尔的比赛中拿到队史世界杯首胜。

　　观看马什带队的训练课，你会听到很多重复的口号，这些口号的目的是营造紧迫感同时不让球员陷入慌乱。

　　教练不会要求球员移动或者跑动，而是要求他们“冲刺”。而马什对球员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可能是？

　　“一心两用。”

　　马什的足球哲学就是快节奏足球。

　　这套打法行不通的时候，加拿大看上去会慌乱且脱节；而当他们的快节奏打法奏效时，球队完全有实力闯入世界杯淘汰赛，首战下半场全面压制波黑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要在马什的高节奏球队里立足，球员必须展现出极快的反应能力，那些头脑清晰但动作跟不上思考速度的球员基本没有生存空间。

　　马什也知道有时候球员会听腻他的口头布置，加上世界杯前他每隔几个月才能和球员碰面一次，这种担忧被进一步放大。

　　所以当拉詹·皮莱第一次看到马什麾下加拿大极具侵略性、依赖反应速度的打法时，他意识到自己能给球队提供帮助。

　　皮莱首先称自己是“骄傲的加拿大人”，他的另一个身份是REACT Neuro的联合创始人兼总监，这个身份更适合帮加拿大达成目标。皮莱主动联系加拿大国家队，推荐使用REACT Neuro的产品。

　　“我们希望加拿大能赢下世界杯，”去年夏天皮莱坐在加拿大国家队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说道，“任何我们能做的、能支持球队赢球的事，能帮他们比对手多占一点优势的事我们都愿意做。”

　　皮莱说话的时候，时不时被随机的蜂鸣声和旁边加拿大球员或沮丧或兴奋的喊声打断，这些球员都戴着VR头显，看不到皮莱。

　　但他们正受益于皮莱的构想。

　　“大家都做很多录像分析，”皮莱说，“现在我们给他们提供数据，训练他们的大脑，训练他们的精准度，训练他们的反应速度，对他们来说这会是非常棒的体验。”

　　马什希望借助VR训练，到世界杯开战时球员的反应速度和敏捷性都能有所提升。

　　“我们首先鼓励球员早上起来就做这个训练，”马什边说边拍着手强调，“它能锻炼你的认知能力，还有左右脑的协同能力。”

　　球队在关键赛事节点利用科技获取优势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英格兰国家队就穿过特制的泡沫鞋，耐克认为这种鞋“能帮助运动员保持冷静、专注、注意力集中”。

　　皮莱表示这套程序最早是10年前开始研发的，当时他和“一群顶尖的哈佛教授碰面，这些教授致力于寻找各类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治疗和预防方案。”

　　“这是人工智能驱动的技术，”他说，“我们想看看通过正确的技术、正确的大脑训练方式能不能提升运动员的表现，毕竟大脑是可以训练的。”

　　加拿大和REACT Neuro VR项目的正式合作始于2025年6月。在新斯科舍省哈利法克斯的训练营期间，哈佛大学的学生被派到加拿大国家队酒店，向球员和工作人员介绍设备和程序的使用方法。他们在会议室之间的空地上搭建了体验点，球员结束定位球或者位置专项的小会陆续走出来时，就会体验这套科技设备。

　　一开始球员们只是好奇，甚至还抱着怀疑态度。从饮食到睡眠再到训练，球员经常被灌输各种能提升表现的新方法，刚拿到头显的时候还有人摇头。

　　他们可能之前在玩游戏的时候用过VR头显，比如Meta Quest的设备，他们可能还会纳闷：“我们在国家队里是要玩电子游戏吗？”

　　但当得知训练会有得分排名时，他们很快就接受了这套设定，队友之间的竞争欲把所有人都吸引住了。

　　“你得多少分？”一名球员结束训练后对着另一名球员喊道，“切，我肯定比你高，让我再来一轮。”

　　球员们彻底迷上了这套训练，效果也逐渐显现出来。

　　回到加拿大3月对阵突尼斯的友谊赛，当时多名加拿大后卫注意力不集中，转瞬之间他们的失误就让突尼斯打出了快速反击。

　　当突尼斯边锋埃利亚斯·萨阿德冲向加拿大的小禁区时，他不知道的是：

　　利亚姆·米勒一直都按时完成VR训练。

　　这位加拿大边锋全速回追，从本方半场一路追上了突尼斯的反击球员。米勒凭借极快的反应速度转身，预判到了传球路线，随后滑铲封堵了萨阿德的射门，那场比赛最终以0-0收场。

　　米勒完成这次救命封堵的时候，马什的激动之情前所未见，因为米勒正是在马什的要求下做了对应的训练。

　　“它确实有帮助，”米勒谈到VR程序时说，“是潜意识层面的帮助。”

　　“你要不断转身，观察周边视觉，通过做这些VR训练来练习相关能力，”米勒补充道，“我觉得这套VR程序在你需要回头观察、扫描周围环境、感知身边情况的时候特别有帮助。”

　　米勒很清楚我体验时感受到的那种亢奋感，他激动地描述这套程序的时候手舞足蹈，他的生动描述也印证了这套程序想要激发球员的那种强度。

　　“球弹出来的时候，可能是实心的，可能是空心的，你要往左移或者往右移，对吧？”他说，“到后面难度会越来越高，会按颜色分类，同时出现多个球，而且不会只在一个位置出现：有的在高处，有的在这边，有的在那边，各种情况都有。”

　　加拿大想要主打高位防线，这让米勒的这种回追表现在世界杯上会非常实用。

　　“核心就是周边视觉，”米勒语速飞快、充满热情地说道，“你的周边视野能看到什么？你的专注度有多高？这和球场上的情况息息相关：比如你半转身的时候，你要回头观察，对吧？你回头观察的时候用周边视觉看身后的情况，不需要完全聚焦在身后的具体东西上。”

　　看球员参与VR训练的时候，能把他们的真实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尼科·西古尔是球队里出了名的好胜鬼，经常会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等着轮到自己上头显训练。斯蒂芬·尤斯塔基奥总是第一时间问操作员怎么才能提升自己的得分。里奇·拉里亚会在其他队友训练的时候调侃他们，等自己戴上头显就会拼尽全力。

　　皮莱表示REACT Neuro也和其他职业体育队有合作，但拒绝透露具体是哪些队伍。REACT Neuro的官网上列出的合作伙伴有新英格兰爱国者、波士顿棕熊和波士顿凯尔特人。

　　2025年的训练营开始常规使用这套程序后，马什和加拿大足协给球员都配发了专属的头显，让他们2026年也能继续使用，要求他们每周用VR头显训练数次，得分会被记录下来，教练组也会关注球员的训练表现。

　　“如果你正确使用、坚持训练，你会感觉自己更敏锐，决策能力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都会提升，”中场内森·萨利巴说，“我觉得它的帮助很大。”

　　反应速度的提升还能让世界杯期间的球员更不容易受伤。

　　“科技不仅能用来提升表现，还能用来预防伤病，”皮莱说，“眼球的运动方式就是你提升反应速度的途径。”

　　这套程序是按照马什对球队的要求定制的，过去一年难度不断提升，就是为了让球员在世界杯上能有更快的反应速度。

　　“现在它们都是个性化的，所以能追踪所有数据，查看结果，能看到球员的处理速度、周边视觉、反应速度、运动技能动作，”马什说，“我们给每个球员都定制了专属程序，所有人每天都能训练。”

　　“我们想要踢快节奏足球，想要提升比赛节奏，这意味着要快速做决策，最好是快速做出正确的决策，”加拿大后卫德里克·科尼利厄斯说，“通常来说，你加快节奏的时候，精准度和做出正确决策的能力会下降，所以我觉得这就是杰西联系REACT Neuro的原因。”

　　拉里亚家里有个7岁的儿子，早上总会有别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有时候会把VR训练放到当天晚些时候做，做完之后会觉得“很疲惫”。拉里亚承认如果早上做VR训练的话，“能帮你快速激活大脑。”

　　实际上这也是马什计划的一部分。想要在世界杯上取得成功？就要认同球队的计划，用好手里的所有资源，哪怕它们一开始看起来很奇怪。

　　“哪怕VR训练只能帮我们提升2%的实力，2%也比0%好，”拉里亚说。

　　拉里亚表示如果他早上做了VR训练，他在俱乐部多伦多FC的训练课表现会更好。任何层面的表现提升，最终都能帮助加拿大达成从世界杯小组赛出线的目标。

　　“这是一种锻炼你在压力下依然尝试做出正确决策的方式，”科尼利厄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