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比赛风格」系列内容,聚焦世界杯球衣文化的相关探索。世界杯开赛前夕,海地球衣供应商Saeta宣布,他们设计的球衣被判定不符合规范。球衣上印有19世纪初海地革命者的相关图案,被归为政治内容因而遭到禁用,违反了世界杯赛事针对球衣制定的一向相当严苛的规定。经过紧急修改后,海地队最终身着设计更为简约的球衣登场参赛。

但这绝不是同类事件的首次发生。实际上,这只是官方基于冗长且往往缺乏说服力的相关规定,驳回球衣设计的悠久传统中的最新案例。
比如2022年世界杯上,比利时队就被迫修改了客场球衣,原因是衣领内侧绣有「love」字样。当时外界普遍将其解读为对LGBTQ+群体的声援,毕竟比利时队在赛前热身赛中佩戴过「同一种爱」的臂章,但实际上这一设计是和明日世界音乐节的联动内容:根据FIFA规定,球衣上不得出现任何商业信息,哪怕是在衣领内侧也不被允许,因此这一设计最终被禁。
2020欧洲杯上乌克兰的球衣也引发了争议,其设计的一部分包含了乌克兰的国家轮廓,其中涵盖了2014年被俄罗斯吞并、但国际社会普遍仍承认属于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地区。
不过足坛官方禁用球衣最知名的案例,当属2002年两项赛事前彪马为喀麦隆队设计的全新球衣:这两项赛事分别是马里举办的非洲国家杯,以及韩日世界杯。这款由彪马设计的球衣和常见球衣相比有一个十分简单却极具突破性的差异:它是无袖款式。

「每次我们需要修改球衣设计时,彪马都会给我们提供设计方面的建议,」当时喀麦隆队的成员帕特里克·萨福表示,「在这款球衣发布的一年前,我们就到访过彪马位于德国的总部。」
球员和设计师选择无袖设计的原因有很多:部分出于实用考量,从商业角度来看也有一些营销层面的考虑。「这完全是考虑到马里的天气,当地气温非常高,属于干热气候。另外我们也想做一些与众不同、此前从未有人尝试过的设计。这也是彪马扩大品牌影响力的方式。」萨福解释道。
还有另一重实用层面的原因。「我们设计的很大一部分考量是减少拉拽球衣的情况,」当时任职于彪马设计师、后来创立了设计公司Spark的罗布·华纳表示,「2000年卡帕为意大利队推出紧身球衣之前,球员身上的球衣普遍都很宽松,因此拉拽球衣的现象越来越严重。」
「卡帕的解决方案是采用弹性极强的面料,几乎就像喷在运动员身上一样,但缺点是面料必须有足够的弹性才能方便球员活动,而弹性过强的话,对手反而更容易抓牢球衣。因此彪马的核心思路是采用弹性更低的面料,这样就更难被拉动。」
这款球衣发布后显然引发了不小的轰动,但在球员群体中格外受欢迎。喀麦隆队穿着这款球衣参加了非洲国家杯,最终夺冠,决赛中点球击败了塞内加尔。「穿无袖球衣感觉很自由,也确实能帮助我们适应马里的高温天气。」萨福说道。
他还认为这款球衣确实从心理层面给球队带来了优势。当被问到喀麦隆球员展示肱二头肌会不会震慑对手时,他笑着补充道:「喀麦隆球员本来就身材高大,对手出场时看到我们看起来这么强壮,确实也会有心理层面的影响。」
这款设计在全球范围内也很受欢迎。「塞雷娜·威廉姆斯看到后想要一款喀麦隆无袖球衣款式的连衣裙,」华纳透露。当时由彪马赞助的威廉姆斯,在那年的法网公开赛上就穿着了改版后的这款球衣,搭配了足球风格的长筒黄色球袜。

但FIFA对这款球衣并不认可。每届世界杯开赛之前,各队都需要提交球衣设计等待审批,需要满足一长串的标准,而这款球衣不符合当届世界杯推出、后续每届世界杯都沿用的袖标规定。由于无法在喀麦隆球员的手臂上佩戴相关袖标,这款设计必须做出调整。
彪马没有重新制作一整套全新的球衣,而是直接在原有无袖球衣上缝上了袖子。「这难度相当大,因为做无袖球衣的时候,我们一般会把袖窿做得更小,」华纳表示,「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直接缝上常规的袖子,球员根本抬不起胳膊。」
「最终我们采用了一种名为『动力网布』的黑色网眼面料,弹性极强同时十分贴身。另外我们没有把腋窝处完全封死,因为如果整个袖圈都缝死,哪怕面料有弹性还是会影响活动。好在当时还没有4K电视转播,所以发界外球的时候也没人会注意到球员的腋窝。」

无袖球衣的球迷版仍面向公众发售,只是在FIFA监管的正式比赛中被禁用。喀麦隆队最终穿着缝上袖子的球衣在那届世界杯小组赛阶段就遭到淘汰,这是巧合吗?嗯,大概率是的。
几年之后,喀麦隆队又进行了另一项尝试:推出了「一体式」球衣,上衣和短裤是一件整体,类似田径运动员的比赛服,设计初衷同样是为了减少拉拽球衣的情况,但这款球衣在球员中并不受欢迎。它对动作的限制很大,而且如果球员受伤会很麻烦。「如果你受伤了,就得把整件衣服都脱下来。」萨福说道。

像喀麦隆这款球衣一样被官方正式禁用的情况其实相当少见,但世界杯历史上还有很多和球衣相关的奇闻逸事。比如1986年世界杯的阿根廷队:对阵英格兰的四分之一决赛中,他们需要更换常规的蓝白条纹球衣,更换备选球衣。但当时乐卡克提供的官方客场球衣面料非常厚重,比赛在墨西哥城正午的烈日下开球,这款球衣完全不实用。
因此阿根廷队派出一支小队前往墨西哥城以集市闻名的特皮托区,在当时效力于墨西哥城美洲俱乐部的替补门将赫克托·塞拉达的带领下,他们找到了一批深蓝色、面料更轻、透气性更好的球衣,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为整支球队买下了这批球衣。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让这批球衣看起来更官方,几名球队工作人员在赛前熬了一整夜,在球衣上缝上了号码、阿根廷队徽以及乐卡克的标志。最后的效果非常好,而且极具趣味性的是,迭戈·马拉多纳那件印有「上帝之手」进球和连过五人进球的标志性10号球衣,后来拍出了930万美元的高价,其实就是从墨西哥集市上买来的仿制品。

说到备选球衣,还有约翰·克鲁伊夫的条纹轶事也十分知名。1970年代荷兰队的球衣由阿迪达斯赞助,因此每条袖子上都有标志性的三道杠。但克鲁伊夫本人的赞助商是彪马,因此不能为竞争对手做宣传,而克鲁伊夫的地位足以让他享有特权——包括无视按字母顺序排球衣号码的规则,这也导致门将扬·容布勒德穿的是8号球衣,克鲁伊夫则在1974年他参加的唯一一届世界杯上穿着他标志性的14号球衣——他被允许穿着定制版本的球衣,每条袖子上只有两道杠。
有些球衣设计背后的故事则更为沉重,比如1974年世界杯上扎伊尔(现在的刚果金)的球衣,正面印有一只巨大的咆哮雄狮,据称这款球衣是由当时的独裁者蒙博托·塞塞·塞科亲自设计的。
类似的案例还有1938年世界杯,意大利队在四分之一决赛对阵法国队时遇到了球衣撞色的问题,理论上他们应该穿白色的客场球衣,但贝尼托·墨索里尼下令让球员身穿黑色球衣登场,这是法西斯政权的明确象征。这些年这个事件的影响被略有夸大:他们在对阵匈牙利的决赛中仍然穿着传统的蓝色球衣,但赛前他们行法西斯礼时,黑色球衣的象征意义仍然十分明确。
还有一个可以归为「球衣奇谈」的案例是巴西队:1950年代之前,巴西队其实穿的是白衫蓝边的球衣,而不是现在已经成为标志的黄色球衣。1950年世界杯决赛输给乌拉圭的伤痛太过深刻,因此球队需要做出改变,算是一种服装层面的「驱邪」。当地报纸举办了一场新球衣设计大赛,要求设计基于巴西国旗的配色,最终插画师阿尔迪尔·加西亚·施莱的作品胜出,也就是我们如今熟知的经典黄、蓝、白配色。
不过施莱本人对这份遗产并不满意。当BBC问他是否为自己对足球美学的贡献感到自豪时,他回答说:「不,说实话,这件事对我来说从来没那么重要。实际上我还有点愧疚,因为我创造的东西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现在它完全和金钱挂钩了。」
每届世界杯的视觉呈现都会深刻影响我们对它的集体记忆。随着转播质量、球场设计越来越同质化,每届赛事看起来越来越相似,球衣设计对于塑造赛事的视觉辨识度就变得愈发重要。而这些美学设计的背后,往往也藏着很多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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