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万语
佳佳(@雲佩斯RVP)和我当了很久的网友,他的微信头像是个摊开手的胖男孩,下面一行大字:有咩辦法啫。球迷群里他发言很多,我们从没私聊过,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一个“喜欢荷兰足球和曼联的广东人”。
世界杯期间佳佳在小红书发了个帖子:“在库拉索度过了人生的前八年”,收获几千个赞,但第二天就被限流了。帖子的第一句话他写:“很高兴因为世界杯让许多人知道了我出生的地方”。通过共群我加上了好友,这才发现他的群昵称已经变成了“荷兰王国球迷”。
陈达毅是库拉索阵中唯一本土出生的球员,佳佳和他算得上老乡,都是广东江门人,“中国第一侨乡”。当然,这是外地人的说法,江门居民自我介绍时会细分到五邑,佳佳是台山的,陈达毅是新会的。两人的履历甚至有些类似——千禧年前后出生,2009年离开库拉索,一个去了荷兰踢球,一个回了中国上学。
回国后的前两三年,佳佳会和库拉索的邻居夫妇通越洋电话聊家常,后来渐渐断了联系。他还会用库拉索的语言Papiamentu写小故事,但想不起来某个词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回国上的是是寄宿学校,平常跟外界联系得少,在库拉索的事情慢慢就遗忘了。
唯一留下的联系是,佳佳回国后成了荷兰队的球迷。库拉索的荷兰元素很多,当地的华人往家里打电话,也都会说自己“在荷兰”。
今年库拉索进了世界杯,佳佳想动笔写点东西,他从QQ空间的相册里翻出了旧照片,还借助AI在地图上定位到了自己的小学,很多以为已经遗忘的细节,他越写想起来的越多。
我们通话完第二天,佳佳在妈妈的QQ空间里找到了一些文字,她把库拉索形容成“有许多绿树、空气很好、离家乡很远的,一个加勒比海的小地方”。
以下文字根据佳佳和佳佳母亲的讲述整理而成

在库拉索的时候,我还没喜欢上足球,也不爱运动。
5岁的时候,家里人就把我送去上学了,早了一年。他们选了本地人的公立小学,不是什么华人学校或者国际学校。
学校里低年级只用上半天课,吃完盒饭就是自由活动的时间。那个校园有点像四合院,教室在四周地势高的地方,斜坡往下有一大片空地,同学们都在那里玩。当时觉得好长好陡的斜坡,现在从照片里看真的很小。
校园的一边有一小片足球场,水泥地,摔倒了就会磕破膝盖。另一边也是一片水泥地,留给棒球,他们可能也不算是在打棒球?几乎没人真正挥打那个棒,主要是在传球。我有点怕那个棒子,也害羞,没怎么跟他们一起玩过。

校园的一边,水泥地的足球场
库拉索人最爱运动的就是棒球,他们的强项,荷兰队的棒球手很多都是这出来的。去别人家里做客,电视上总在放MLB或者NFL,高速路的大广告牌上挂的也都是棒球明星。
库拉索是荷兰的海外属地,政府机构的门口挂着荷兰国旗,节日跟荷兰过,路上你能碰到的白人基本都是荷兰人,有些还会穿阿贾克斯的球衣。
我们的日常活动都在首府威廉斯塔德,去机场才会路过偏远的地方。库拉索跟广州的一个区差不多大,所谓首府,其实也就是一片城市化比较好的地区。当时的我根本不确定其他地方到底有没有居民和城市,我心里的库拉索就是威廉斯塔德这片地。
最常去的地方是浮桥,准确的名字是“爱玛女王桥”。这是库拉索最著名的旅游景点,也是本地的商业娱乐中心。家里的中餐馆通常全年无休,赶上圣诞节放一天假我们才有机会去浮桥玩,外公和舅舅会去赌场来一把,妈妈和舅妈就带着我和其他孩子到沙滩上玩。

美国文化对库拉索的影响也很大,电视上放的都是美国节目,除了体育比赛还有各种综艺和影视。小孩子喜欢的无非就是大力水手、朵拉这些,还有个粉色的小马我忘了名字。日本的动画大概一周播一次,足球小将、灌篮高手这些我都看过,我对东亚文化的最初认知很大程度来自于这些片子。

岛上的家,家里的电视
外公外婆很早的时候搬到了库拉索,妈妈这边一整家基本都去了,我也在那里出生。我妈是台山人,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跑那么远。
我们的客人基本都是库拉索人,中餐蛮符合他们的口味,炒饭、春卷,还有马来西亚那种Laska,重油重盐的东西当地人都很爱吃。我们自己吃的会清淡很多,我最爱吃鸡腿,很大的一只,外皮烧到脆。我会把皮吃了,咬几口肉,再还给外公。
我在店里帮不上太多忙,有时给客人推荐饮料,果汁或者牛奶。他们选好了我就去冰箱拿,饮料都放在最上面,我得踩着高脚凳上去拿。
库拉索华人的数量不少,但是不成规模,没有唐人街之类的东西。我们会去彼此的店里做客,我记得每次去都得坐挺长一段时间车,大家分布在不同的社区里,附近的人都喜欢在中餐馆聊天、社交。
有一帮人喜欢在我们店里交易电脑,可能是偷来的或者抢来的,过来销赃。我后来用的电脑就是从他们那买的,那一次赶上了全新的。QQ开始盛行后,我拿这台电脑跟家里人打视频,外面插一个摄像头,圆形的,网络偶尔有点卡。基本每天晚上我们都要聊天。

餐馆里,佳佳背后的桌子上放着那台电脑
中国对我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我只知道有家人在国内,我皮肤的颜色跟别人不一样。餐馆里总是很忙,晚上打烊了才有时间一起聊天,大人们很少聊国内的事情,我偶尔问起他们“什么时候回去”,通常的答复是“没那么快”。计划里,他们好像想要去美国或者墨西哥看一看,再说之后的事。
家里人都不太会国语,外面的华人朋友也是广东人,我在库拉索讲的最多的还是白话(粤语)。当地人的通用语言是Papiamentu,一种混合了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和荷兰语的克里奥尔语。他们平常不会说英语或者荷兰语,但是课堂里教的、正式文件里写的,还是荷兰语。情况跟广东人有点类似,平常都说白话,让我说国语也没问题。
2008年的时候,妈妈带我回国待上了半年学。我一点国语都不会,上课听不懂,下课就跟同学讲广东话。后来我妈跟我回忆她给我补课有多痛苦,但我过得还挺开心的,身边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能说话,舅舅带我去网吧,他们打魔兽,我玩7k7k。
因为签证的问题,八月我们就得回库拉索。走之前几天我的情绪很不好,还发了烧,把妈妈折腾得也吊了几天针。我忘掉了很多当地的话,连以前熟悉的外国朋友都不敢见,时差一直倒不过来,脑袋也总是闷闷的。我妈给我找了个语言老师,也是广东人,教我Papiamentu。
2008年中国最大的事情是奥运会,妈妈本来想在国内多留一会看奥运,但提前订的机票没法改签,我们在开幕式几天前回了库拉索。海外的直播源很难找,时间也对不上,我们只看了一些比赛的录像。有一天,在库拉索的超市里,突然有路人跟我说China Good,我们交流了起来,他们说没想到中国可以把奥运办那么好。Made in China的产品也在那段时间越来越多,我心里挺自豪的,也是第一次,我脑子里的中国变得具体了。
我当时觉得,如果再回中国,我肯定不会想再出来了。

佳佳和妈妈
2009年我们正式回了国,从此我有了一个新的外号“荷兰豆”。
2010年世界杯荷兰队进了决赛,我成了荷兰的球迷。小学在寄宿制学校,每周末从学校回家,跟我爸一起在广体看英超,他喜欢阿森纳,我选了曼联,广东人的主队就那几支。4G出现前,我只能在门户网站上看五大联赛的新闻。
后来网络条件好了,2016年荷兰又没踢进欧洲杯,我索性开始更多关注年轻球员。德里赫特那时候冒的头,关键战首发就出了重大失误。前两天进了球的布罗比,也是那时候就认识的球员。国内几乎没有荷甲转播,只偶尔有几场阿贾克斯,就算盗链也是他们的比较多。范佩西回费耶诺德后,我又多了一个关注的球队。


男足女足青年队,佳佳都看
2023年,库拉索热身赛输了阿根廷7个,那是我看的第一场他们的比赛。去年的美金杯我都看了,在美国踢有不少库拉索移民来现场助威,看台上能看见一大片蓝色。我不确定那种感觉是否称得上“触动”,但心里面一下想起了很多事情。从那起我决定要认真地支持库拉索。世预赛期间,他们的每场球我都看,还会在群里念叨,出线的那天真的很开心。我本来想着,如果荷兰和库拉索分在一组,我就去现场看,可惜没有发生。
阿迪达斯给库拉索做了件很好看的黄色球衣,只在欧美发售,一出来就被疯抢,我赶紧海淘了一件。因为想在小红书分享这件球衣,我才开始认真地翻找以前的记录,回忆在库拉索的事情,想顺便写点东西。

库拉索认真对待足球也就是上届世界杯后的事,现在的球员都是荷兰的“库二代”“库三代”归化,只有陈达毅是在威廉斯坦德长大的。我们在库拉索的时间差不多,可能我还见过他。库拉索的普通人大都想往荷兰去,那里的发达程度更高,而且库拉索真的真的太热了,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热。
从库拉索飞回中国会走荷兰转机,但我们从来没出过机场,在阿姆斯特丹度过不少个夜晚。后来家里人偶尔聊到再回去看看,我上软件查机票,发现在美国也可以转机,要么是达拉斯,要么是佛州,那边的游客很爱去库拉索度假。我们回来之后,外公外婆和舅舅还在那边待着,后来都去了美国。
有时候我会觉得库拉索的球员跟我有点像,我看了荷兰十多年球,却从未在荷兰生活过。他们要代表库拉索踢世界杯,但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踏上过库拉索的国土。即使在中国,缺席的八年也让我少了很多同辈人的集体回忆。
我好像对每个地方都很熟悉,但又没法完全归属于某一个地方。
很开心因为世界杯让这么多人知道了库拉索。最近一两年,我可能准备回去一趟,看一看生活过八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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